桂娥姑母离世已将近两年。岁月越往前走，那些藏在烟火里的过往愈发清晰，心底的思念也越是深重，挥之不去，萦绕心间。

　　桂娥姑母是我的二姑姑，姑姑二字于我而言，从来不只是姑，也是母。这份亲情，既有姑侄之间血脉相连的温情牵挂，更有中国式母亲独有的宽厚悲悯、无私纯粹。

　　生于三十年代“民国”岁月的桂娥姑母，生来便尝尽人间清苦。彼时祖父一心投身革命，入党参军抵抗日寇，奔赴家国大义，无暇顾及家中老小。清贫艰难的日子里，年少的桂娥姑母早早褪去孩童稚气，以瘦弱的身躯日日跟随祖母下地务农，默默分担生活的风霜。苦难岁月未曾磨灭她的心气，反倒练就其独立要强、不屈向上的风骨，这份深入骨髓的坚韧，贯穿她一生。

　　山河换新，新中国成立后，十几岁的姑母不甘庸碌一生，主动入扫盲班勤学苦读，发奋求知，并独自赴县城参加国营工厂招工考试，如愿成为一名产业工人。姑母半生在岗，勤恳踏实、恪尽职守，屡次获评劳动模范。这份不屈勤勉，不单是个人荣光，更是整个家族世代传承的珍贵精神底色。

　　姑母入城后不久安家，与姑父相守度日，一同养育三个女儿。虽然日子依然清贫，但姑母的孝心与赤诚从未消减，常常往乡下捎送吃食和各种物资，屡次接爷爷奶奶进城暂住，悉心侍奉，从无怨言。

　　而我的整个少年时光，很多温暖与欢愉，皆是桂娥姑母赠予。爷爷奶奶在世时万般疼我，他们离世后，姑母便是世间最疼惜偏爱我的长辈。旧时乡下清苦，我年少瘦小黝黑，营养不良。每逢节庆，姑母不顾路途辛苦，有时坐船，有时骑车，奔波回乡，把贫瘠年月里难得的，诸如苹果、橘子、麦乳精、橘子茶等零食悉数带给我。那些甘甜，温暖了我荒芜的童年。尤其每逢寒暑假，便将我接往城里住上一段时间，让我感受城市的繁华，待到我养得白白胖胖，再送我回乡。

　　而今回望当年，方才醒悟，当年姑母一家虽是城里人，姑父也是干部，可那个时代，家家也都不容易、也都不宽裕。居室本就狭小，多一口吃住，无形中平添诸多负担。可姑母向来宽厚慈悲，从不计较得失，只将满腔疼爱毫无保留给予我。

　　岁月流转，姑母退休了。一生勤劳成性，向来闲不住的她，便在汽车站旁开了一间小店，售卖水果面包和她亲手烹煮的茶叶蛋。年少在县城求学的我，每每周六周日往返学校，骑车途经小店，总能看见姑母含笑伫立门前，遥遥张望等候。声声乡音唤我小名，伸手将温热茶叶蛋、香甜面包、清凉汽水塞到手中，并捎上一句质朴叮嘱：“小飞，回家路上细铆（小心）点。”这一句轻言叮嘱，即便被数十载光阴冲刷，每每念及，依然有声声回响，暖意长存。

　　往后半生，我求学立业、成家建房，人生每一处关口，姑母始终默默挂念、倾力帮扶。

　　姑母的善意从不止于我。她正直温良，风骨柔韧，心怀整个宗族。一生劳碌奔走，为族中晚辈操碎了心。若子侄辈求学择业、成家立身，但凡遇有难处，她总挺身相助，尽心周全、不求回报。一族晚辈，皆蒙受过她的恩泽。她如一位宽厚慈母，撑开臂膀，庇护家族后辈，默默兜底。

　　姑母晚年安稳顺遂，女儿孝顺体贴，安居宽宅，安然颐养。我时常登门探望，她见我一般安稳顺遂，眼里满是欣慰。每每辞别，半生不变的依旧是那句带着淳朴乡音的叮嘱：“小飞啊，细铆点。”

　　然而天意无常，晚年姑母不幸中风，两载光阴里身体日渐衰弱，只能卧床。但凡我回乡出差，必前往探望。俯身轻吻眉眼，闲话日常琐碎。有时携幼儿前去相伴，姑母纵然身体衰败，望见亲人和后辈，眼底依旧慈爱温热。后来渐渐失语，万般疼爱牵挂，尽数藏在温柔眸光之中。

　　终是尘缘落幕，两年前的冬天，姑母放下人间万般牵绊，安然离去。送别那一刻，我号啕大哭，千恩万念，再也无从倾诉。

　　姑母离去后，我几度入梦与之相见，梦里姑母依然眉眼含笑，慈祥温和，一如往日模样。

　　姑母一生温良持家、以德传家、以爱渡人，让后辈永远有根可依，有爱可念。

　　“小飞啊，细铆点。”

　　只是这句话，我再也听不到了……

　　（2026年5月7日《泰州晚报》7版）

　　作者：钱鹏飞

　　江苏靖江人，现居北京。中国散文学会会员，曾任中国新闻文化促进会副秘书长，硕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