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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的雨,总带着几分诗意与朦胧。夏日清晨,我站在绍兴北站站台上,望着远处灰瓦白墙的江南民居,恍惚间想起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中那句“不必说碧绿的菜畦,光滑的石井栏……”鲁迅先生的文字,曾无数次在课本中勾勒出故里的轮廓。而今,我终于踏上了绍兴这片土地,试图用脚步丈量他笔下的童年与精神原乡,走进教科书里的鲁迅故里。

Δ 图源:光明网
咸亨酒店:水乡巷陌的烟火气
穿过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窄巷,咸亨酒店的牌匾赫然入目。木门半掩,檐角悬挂的酒旗在风中轻摇,店内飘出黄酒的醇香与茴香豆的咸香,触动我舌尖上对绍兴美食的回味;孔乙己的塑像立在柜台旁,穿着长衫站着喝酒的姿态,仿佛定格了那个迂腐却可怜的文人形象。
游客们举着“多乎哉?不多也!”的竹签嬉笑拍照,或是坐上木桌,温一碗绍兴黄酒,夹一粒茴香豆,听邻桌老人用绍兴方言哼唱社戏唱词。咸亨酒店,历史的荒诞与现实的烟火在此交织,再现了百年之前的芸芸众生相。
孔乙己是咸亨酒店的常客,常常是“站着喝酒而穿长衫”,他虽然迂腐、穷困,却坚守读书人的尊严,教孩童写“茴”字,给他们分茴香豆,在众人哄笑中孤独终老。
百年后的今天,咸亨酒店依然热闹非凡,南来北往的游客们在此品味黄酒、品尝茴香豆的同时,也真切感受着鲁迅笔下的文化氛围。来上一碗黄酒下肚,历史的苦涩与现实的温情,在杯中交融。
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,转过街角,我们挤进了一处宅第。白墙黛瓦的鲁迅故居依河而建,朴素而雅致,门楣上的雕花虽历经岁月侵蚀,却依然清晰可见,精美的图案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辉煌;乌篷船在碧绿的河道中穿梭,船夫一袭蓝布衫,双脚划桨的姿态与周作人笔下的《乌篷船》如出一辙。
沿街店铺售卖着绍兴腐乳、霉干菜,还有孩子们举着棉花糖穿梭其间,满满的江南烟火气与文豪的沧桑感在此奇妙重叠。

Δ 作者供图
故居:百年的荣光与沉浮
踏入鲁迅故居门槛,仿佛推开了一扇时光之门,吱呀声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,仿佛是一声历史的叹息。
三进两厢的格局,天井里漏下的阳光被分割成细碎的金箔,照在斑驳的木雕窗棂上。一墙郁郁葱葱的爬山虎像岁月留痕一样,一直攀爬着院墙,依然不屈向上。
仪门上高悬着的“翰林”匾额,见证着鲁迅祖父周福清的荣耀印记。可以说,这座宅院,既是荣华的起点,也是一个家族陨落的见证。
穿过回廊,看着厨房里的大水缸、灶台上的铜锅,甚至墙角堆叠的柴火,不禁让人回想起《故乡》中闰土那副机灵的模样儿。庭院内,青石板路蜿蜒向前,两旁的古树郁郁葱葱,阳光透过密密层层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我沿着石板路缓缓前行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敬畏。这里的一砖一瓦、一草一木,成为他笔触间的故乡。他或许曾在这里奔跑嬉戏,或许曾在这里思考人生,那些深植于心中的记忆,如今都化作了我对这位文学大师深深的敬意。
穿过庭院,便来到了故居的正门。门上的铜环已锈迹斑斑,却依然散发着岁月的光泽。轻轻触摸铜环,仿佛能触摸到鲁迅先生曾经的体温。
门内是一间宽敞的客厅,八仙桌、太师椅等古旧家具摆放得井井有条,仿佛主人刚刚离去。墙上挂着的字画,笔墨间透露出一种沉稳与大气,那是鲁迅先生家族文化底蕴的体现。
从客厅向后望去,便是鲁迅先生的卧室。卧室内的陈设简单而朴素,一张木床、一方书桌、一把藤椅,见证着他少年生活与归乡伏案的时光。书桌上摆放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,那是他深夜写作时的伴侣,如影相随,陪伴度过多少漫漫长夜。
最令人动容的是鲁迅母亲的房间,梳妆台上的银簪与铜镜已蒙上尘埃,每一件旧物都沉默地诉说着往事,却仍能窥见当年“周家大少爷”背后那位隐忍坚韧的女性身影。

Δ 图源:新华网
百草园:童年与自然的对话
穿过窄窄的小巷,一片绿意扑面而来,这便是鲁迅故居后院的百草园了。
百草园曾是鲁迅先生儿时的乐园,园中的菜畦、皂荚树、石井栏等,都与他笔下的描述如出一辙。不过,光滑的石井栏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弧度,泥墙根下,只有几只麻雀蹦跳着掠过。那些充满童趣的回忆,如今都成为了我们穿越时空,寻觅先生童年足迹的一种方式。
百草园的四季,曾是鲁迅笔下流动的生命诗篇。春是菜畦里钻出的新芽,是石井栏上凝结的露珠,是黄蜂在油菜花间忙碌的剪影。鲁迅趴在泥墙根,看蚂蚁列队搬运食物,听油蛉的鸣唱与蟋蟀的琴声交织成乐。此时的他,不仅是自然的观察者,也是生命的敬畏者。
夏的蝉鸣与暴雨,为园子增添了狂野的韵律。皂荚树上的蝉在不紧不慢地鸣叫着,尽管叶子在飒飒作响,但是它对此丝毫不予理会,仍然不失时机地弹奏着它自认为最美妙的夏日交响曲。一场暴雨过后,泥墙根的积水洼里映着天空的碎片,蜻蜓低飞,轻点水面漾开层层涟漪,鲁迅便蹲在旁,看水中的小生命沉浮。长妈妈讲述的“美女蛇”传说,让夏夜的乘凉平添了几分神秘。孩童的心中,既害怕那会唤人名的妖怪,又渴望得到克制妖怪的飞蜈蚣——这种矛盾,恰是童年对未知世界既畏惧又向往的缩影。
秋的萧瑟里,鲁迅与落叶嬉戏。金黄的桑叶飘落,覆盆子的藤蔓枯萎,但泥墙根下仍有蟋蟀的残声。他或许会想起闰土讲述的捕鸟技巧,在冬日雪地里支起竹筛,屏息凝神地等待麻雀落入陷阱。然而,现实的收获总不如想象那么丰盈,这种小小的失落,却让他童年的记忆更显真实。
冬的百草园褪去了繁华,却因雪的覆盖而归于纯净。雪地上,鲁迅与闰土并肩捕鸟,冻红的指尖捏着竹筛的绳索,眼神专注如猎手。这一刻,他暂时忘却了书塾的拘束,回归了野性的自由。
当我驻足于石井栏前,或蹲下身抚摸覆盆子的枯藤时,仍能感受到时光的褶皱里,那个蹲在墙根的少年。抚摸着园中的石碑刻着“百草园”三字,苍劲的笔锋如刀刻斧凿。此时此刻,我忽然懂得鲁迅为何将童年乐园命名为“百草园”——它不仅是自然的馈赠,更是未被封建礼教规训的自由之境。

Δ 作者供图
三味书屋:刻在书桌上的“早”字
从百草园穿过一条小巷,三味书屋的匾额高悬于黑漆木门之上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陈旧的书墨香扑面而来。
执教三味书屋的寿镜吾老先生是一位严厉的先生,才有了三味书屋是“全城中称为最严厉的书塾”之说。其实寿镜吾除了严厉之外,更有温情与渊博。也就是在这种宽严之间,给少年鲁迅的心田播撒下了勤勉踏实、奋发向上的种子。
关于三味书屋名字的来源,据说是以三种味道来形象比喻读诗书、诸子百家等古籍的滋味。寿镜吾曾说过一句“布衣暖,菜根香,诗书滋味长”来教育学生要认真体会诗书里的深奥内容,从而获得深长的滋味。
孔子被誉为“万世师表”,可三味书屋并没有供奉私塾里应该有的孔子像或者牌位。书屋面积不大,正厅上方一块“三味书屋”的匾额,匾额下方一幅“画着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”的古画,极具古朴、庄重、典雅之感。每一个从三味书屋经过的人,满脸凝重与虔诚,或许他们都和我一样,生怕惊扰这里的静谧。
走出三味书屋是一条咸欢河,我静静地坐在小石桥上,看着乌篷船在河道中的来往穿梭,这是滋养出鲁迅笔下鲁镇意象的真实故土。其实,无论是周庄,或是乌镇,或是南浔,那粉墙黛瓦的民居,那小桥流水的人家,这才是江南水乡真正的风貌……
当我踏上归程,列车驶过绍兴平原,窗外的稻田与水网渐渐模糊。手中紧攥着购于咸亨酒店的茴香豆,包装纸上印着鲁迅的侧影。这小小的豆子,承载的不仅是味道,更是对一代文豪故里的留恋。这份留恋,是为百草园的菜畦、三味书屋的戒尺,还是为咸亨酒店的黄酒?答案已是了然。

Δ 作者供图
作者简介:张文锋,江西省散文学会会员,《客家摇篮》杂志特约主笔,散文随笔散见于《中国教师报》等国内报刊。
监制 / 胡小华 主编 / 刘建林
朗诵/ 石洋闻 责编 / 滕跃升
实习编辑 / 陈艺涵 校对 / 任占华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