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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初,《云坡上的少年》出版后,我去书中故事发生地湖北恩施办了一场读者见面会。
晚上,收到一条陌生信息,只有四个字:我是惹木。
惹木,我书中的少年,岂能来到现实生活里?
我心中一惊,坐直了身,连忙发了个问号过去。
那边很快回复,他说,下午,我来参加了活动,买了一本《云坡上的少年》,刚刚读完,我和惹木有着相似的童年经历,性格也像,柔软又坚韧,敏感而顽强。我也和爷爷住在山坡上。
一首爷爷唱的摇篮曲
活动上,我曾见到过那男生,二十来岁,眼睛大大的,笑起来一脸憨厚。
他向我讲述他的故事:小时候,他如惹木一般,是个留守儿童,和爷爷守着一间山坡上的小屋,爷孙俩度过了一个个冷清却充实的日子。后来,爷爷溘然离世,他还没完全长大,就写下一篇又一篇的日志来排解伤痛。再后来,他去大城市念完大学,仍对故土有牵挂,又回到恩施,在一所小学当了计算机老师。
在我徘徊于现实和虚拟的恍惚间时,他又发来一条语音,用土家话唱:
推磨,嘎磨;
推粑粑,接嘎嘎,嘎嘎不吃(qi)酸(san)粑粑;
推豆腐,接舅母,舅母不吃(qi)酸(san)豆腐;
推汤圆,接幺姨儿,幺姨儿不吃(qi)酸(san)汤圆儿。
他说,这是小时候临睡前,爷爷唱的摇篮曲。
在这个夜晚,我播放了好几遍他唱的童谣,纯正的土家话在山区静谧的夜色中回荡。他的歌声似乎在回应着书中惹木和爷爷在一起的温馨画面,同样在临睡前,爷爷守在惹木的床前,或是为他打扇子,或是给他唱歌、讲故事。
听着歌谣,我的眼眶有些潮湿。
我从未想过与自己笔下虚构的人物相遇,也从未想过这个叫惹木的少年,成年后会是什么样子。然而,当我笔下的少年在现实世界长大了,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的面前时,我心中涌动着惊喜、感动,和一点点不知所措。
末了,他发来一张俯瞰恩施大山的照片,云气氤氲,群山逶迤。后附一句话:读云坡的爱永不失联。
一棵萦绕脑海的大树
那年暑假,我前往恩施。一个清晨,坐车行驶在盘山公路上,我望见了薄雾笼罩中的山岗,望见山腰上一户人家。它就那样伫立着,孤独地、疏离地、超然地。它好像一个童话,一个生长在云间的童话。
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会将房屋建在云端上?
后来,我常常去那座山下,从山脚往山坡上眺望。我想知道,日升月落,昼夜更迭时它的模样。那座云间小屋真的住了人。傍晚时会升起炊烟。站在山脚下的我,恍惚中还能听到几声清嗓子般的咳嗽。
村口有一棵树,离我不远,它和我一样,静静地,和土家族村寨中的人们一起呼吸。
一位恩施朋友发了几张照片,是关于摆手舞的。照片后有这样一段话:道光《施南府志》、同治《来凤县志》卷三十二转载《湖广通志》记载说,五代(907-960年)时,“施州漫水寨有木名普舍树,普舍者华言风流也。昔覃氏祖于东门关伐一异木,随流至那车,复生根而活,四时开百种花。覃氏子孙歌舞其下,花乃自落。取而簪之。他姓往歌,花不复落,尤为异也。”文字记叙了一千多年前,散毛司的先祖围着普舍树摆手的情景。这也是来凤土家族摆手舞最早见于史书的记载。
写《云坡上的少年》时,在我脑海中始终萦绕着一棵树。这棵树见证着孩子们的成长、家庭的兴衰和时代的变迁。这棵树,不仅代表着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,也成为了人们的一种精神依赖。却原来,早在五代时期,土家族的人们就有围树舞蹈的风俗。
一群山野成长的少年
我无意书写一段山野中的少年时光,也无意制造廉价的成长救赎。大山,滋养着他们,也束缚着他们。我想呈现的是在中国多元文化版图上,成长出来的少年是什么样的。
放眼我国整个文化版图,湖北恩施的位置比较特殊。华夏的主流文脉,大多顺着长江、黄河主干流域发展开来,而恩施坐落于长江上游的武陵山区,刚好卡在中原汉文化、西南少数民族文化和楚文化的交汇地带,是天然的文化交融之地。它不像中原文明那样开阔浩大、广为人知,但凭着深山的闭塞与坚韧,完好守住了古老的巴人风俗和山地文明。
中原文化重礼仪规矩,巴蜀文化随性洒脱,楚文化浪漫奔放,恩施文化恰好吸纳了这些文化的优点,又保留了山地人独有的朴实、坚韧开拓、忠义和纯粹。因此,当置身此地,与当地少年朝夕相伴时,我感受到了地域文化对他们的影响。在书写他们时,我告诫自己,不能有固有的路径依赖,去简化人物,认为山野就是贫瘠的。
我阅读过不少作品,少年成长就一定逃离、出走,让少年个体向群体宣战,自己去突围,去挣脱,去告别,似乎这样才能蜕变成长。
这儿似乎始终远离喧嚣,独守一片静谧安和,却有着生生不息、深扎大山的生命力。也许没有让少年惹木多么闪耀,但让他拥有了珍贵品质:踏实,坚韧,有力量。这片土地上少年的成长,不是决裂式的,而是共生式的。
一个敏感木讷的惹木
少年惹木这个形象,不像都市少年那般善言,勇于表达情感。他是留守儿童,日日与大山、植物、动物为伴,生活朴素。在外人眼中,惹木是个敏感、沉默、略显木讷的少年,身上有大山的沉静,也有植物破土的执拗倔强。
大山不仅仅是场域,水不是修辞,树木、溪流、蚂蚁、白鹤、小马,都是生活的参与者。山村少年不会割裂亲情及故土,个体觉醒不是逃离大山,而是读懂大山,拥抱大山,成长如大山的气质,沉默却有力量,与大山共生共长。
有人问我,惹木爷爷去世,孩子面对至亲离别的痛苦,会不会太沉重?现在孩子能接受吗?
然而,儿童文学到底应该给孩子们带来什么?是广博的知识,人生的哲理,还是简单的欢乐?也许都需要,但儿童文学中最应该拥有的是关于“生命的教育”。
孩子成长的过程中,不可能永无风雨,在最单纯敏感的年纪,遇到离别和失去怎么办?选择逃避还是陷入情绪的漩涡?生活的巨浪拍向我们的儿童时,他们是没有抵御能力的。因此,所谓的沉重,我们不能避而不谈,而应陪伴他们去理解自我,厘清自我与世界的联结,体悟生命。
小说中有一则小故事,爷爷去世后,惹木遇到了一只危在旦夕的小马,所有人都说救不活,只有惹木执意要救它,还为它取名“小婉”,拼尽一切也要救活它。惹木找人为它疗伤,为它洗澡,无比细心照料它。只因这匹马是他想念爷爷的一种寄托。
沉重如巨石,压得读者喘不过气,不是我希望的;举重若轻,化解沉重,精密地捕捉少年幽微的心理,是我需要努力去做的。
作者简介:邹超颖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湖北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。武汉传媒学院副教授,驻校作家。主要作品有《橘豆的茧》《坐彩虹滑梯的外公》《再见,蜻蜓镇》以及“精灵咪萌的冒险之旅”系列等。作品曾荣获冰心儿童文学奖、屈原文艺奖、江苏省“五个一工程”奖、河南省“五个一工程”奖、上海好书奖等。

监制 / 胡小华 主编 / 刘建林
朗诵/ 沈智婉 责编 / 滕跃升
实习编辑 / 陈艺涵 校对 / 任占华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