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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物志·候山

来源:博览群书杂志2026-09-04 11:29

  作者:邵文杰

  亚东,古卓木,漩谷。山不自来,人须候之。

  

  画布从内框上扯下来的声音,是钝的。不是裂帛,不是撕纸,是湿木头在膝头上被折断,断口处的纤维牵连着,不肯彻底分开。钴蓝和钛白从折痕里簌簌地落,沾在方教授袖口上,他也不去拂。

  那张布面油画蜷在垃圾桶里,像一只被揉皱的翅膀。

  走廊的灯是惨白的,美院特有的那种白,掺杂着松节油和消毒水的气味。尽头有一扇窗,窗外是北京的午后。不是阴天的灰,也不是晴天的蓝,是一种被抽空了内容的灰,没有云,没有风,没有厚度,甚至没有温度。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,觉得那块灰色比任何画都好看。

  这个念头让人害怕。

  方教授的声音从背后过来,不急不缓:“你有技巧,有构图,有色彩关系。但你缺一口气。气是一个人站在山面前,知道自己画不出来的那种东西。你没有害怕过。”

  我不回头,只是看着那块灰色,想着“害怕”这两个字。在美院待了六年,画过石膏,画过人体,画过风景,画过一切可以被画的东西,却从来没有害怕过。笔太听话了,颜色太乖了,构图太正确了,正确到每一笔都在意料之中,正确到整幅布面油画还没有完成,观者已经知道它完工后的模样。

  这不是褒奖。这是判决。

  手机亮了。去拉萨的票,硬座,40小时。不是拮据,是想慢一点,漫长的、摇晃的、无所事事的,一点一点把身体里的大城市吐干净。方教授最后那句话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,吐不出。

  

  车从拉萨往南,不是走,是往下扎,像一根针扎进喜马拉雅的褶皱里。路是拧着的,胃也跟着拧。旁边一个藏族阿佳吐了,红色塑料袋印着“拉萨百货”,烫金字磨掉一半。她扎紧袋口,塞进座位底下的网兜,又掏一块糌粑,掰一小块递来。我摇头。她自己嚼了,很慢,眼睛望着窗外。

  然后车忽然往下掉了。

  不是走下来的,是摔下来的。五千米的雪原,四千米的砾石,三千米的针叶林,两千九百米的河谷。每往下掉一百米,世界就换一次衣裳。雪原褪去,露出砾石;砾石褪去,露出苔藓;苔藓褪去,露出灌木;灌木褪去,露出杜鹃丛;杜鹃丛褪去,露出针叶林;针叶林褪去,露出稻田。

  稻田是绿的。那种绿不是北京公园里草坪的绿,是被水浸泡过的、被雾气滋养过的、带着水腥气的绿。田埂边也种着青稞,穗子还没黄,和稻田挤在一起,像两种语言在争夺同一块土地。田里有水,薄薄的一层,倒映着天和云。水面上有蜻蜓,红的,蓝的,翅膀透明,飞起来没有声音,只有影子投在水面上,一闪,又一闪。

  这就是亚东。卓木。漩谷。

  印度洋的暖湿气流爬到这里,爬不动了,就漩下来。那些气流带着孟加拉湾的水汽,带着恒河平原的温度,一路向北,翻过一道道山梁,穿过一层层云雾,力气用尽了,就在这里停住。它们不是静止的,是旋转的,像一锅被文火慢慢煮着的汤,从谷底涌上来,又从山顶流下去,循环往复,永无休止。

  冷和暖在这里撞在一起,干和湿在这里撞在一起。它们不是融合的,是拧着的,像一根被两只手朝相反方向拧紧的绳子。站在这片土地上,能同时感受到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:一边是喜马拉雅吹下来的冷风,刀子似的,割在脸上;一边是印度洋涌上来的暖雾,湿毛巾似的,贴在身上。左脚是凉的,右脚是热的。这让人恍惚。

  车翻过一座五千多米的垭口时,司机停车歇息。有人下去抽烟,有人蹲在路边吐。我走下来,风很大,推着背,像有人从后面搡。我扶着路边一块灰白的石头喘气,指甲变成紫色,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子。抬起头,前方是一望无际的雪山,白茫茫地延伸到天边。阳光不是照在雪上,是刺进雪里,然后从雪的里面炸开,炸成无数根针,每一根都扎进瞳孔,晃得人流眼泪。

  一个藏族老人在旁边停下,看了我一眼,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小瓶,倒出几粒白色药片递过来。我摆了摆手。老人把手又往前伸了伸,眼神固执。我接了,塞进嘴里。药片是甜的,带一点薄荷的凉。老人点点头,转身走了,藏袍的下摆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。

  车继续往下掉。从五千米到三千米,从三千米到两千八百米。每掉一百米,氧气就多一分,呼吸就顺畅一分。那种顺畅不光舒服,是某种更奇怪的东西,像被松开的绞索,像某种长在身体里的东西正被一点一点地抽走。

  最后是云。

  不是天上的云,是从谷底升起来的云。湿漉漉的,把整个小镇裹在一层薄薄的纱里。那云是有重量的,不是飘的,是涌的,像一锅煮开了又停下来的牛奶,从山涧里、从稻田里、从温泉里涌出来。走在云里,裤子是湿的,头发是湿的,睫毛上挂着水珠。那水珠不是冷的,是温的,带着硫黄和草木混合的气味。

  我站在云里,忽然觉得身体里的某根弦松了。那根弦从进美院的第一天起就绷着,绷了六年,绷到几乎要断了。现在,在这团湿漉漉的、带着硫黄味的雾里,它松了,不是断了,是松了。松得几乎站不住。我扶住路边的一棵老沙棘树,树干粗糙,树皮皴裂成深褐色的纵纹,摸上去像老人的手背。我扶着那棵树站了很久。树上有一只鸟,灰色的,很小,羽毛被雾打湿了,贴在身上,像一只被揉皱的纸团。那只鸟歪着头看我,我也歪着头看它。我们对视了很久。

  然后那只鸟飞走了。扑棱棱的,翅膀带起一小团雾,散了。

  

  住下来的地方叫“凤来仪”。

  名字是汉人的,用金字写在门口的一块木匾上。漆已经剥落了,金只剩下一点点影子,要在特定的角度、特定的光线下才看得见。匾额两边挂着一副对联,上联是“凤栖梧桐鸣雅韵”,下联是“仪来君子品清香”。字是行楷,写得不算好,但看得出写的人是用心了的。对联的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起来,被水汽浸得发软。

  老板娘姓周,四川遂宁人,四十来岁。脸是圆的,被高原的日头晒成了红褐色,像一块被火烤过的陶。但她的手是白的,那种白不是天生的白,被水泡白的、起皱的白。

  “你是画画的?”她问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来亚东画什么?”

  “卓木拉日。”

  周老板看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一撇。那个撇嘴的意思很明确:来亚东画卓木拉日的,她见得多了。每年都有,从春天到秋天,背着画架,扛着颜料,雄心勃勃地来,画几张速写,拍几张照片,然后灰溜溜地走。没有一个画出来的,不是画得不好,是画不出来。那座山太大了,大到装不进任何画框,大到任何颜料都调不出它的白。

  她转身走了。布鞋是藏青色的,千层底,鞋尖已经磨穿了,露出里面的白布。走路的声音很轻,不是刻意放轻的轻,是习惯的轻,是常年生活在木楼里的人走路的轻。

  旅馆是二层小楼,木头结构,楼梯踩上去吱嘎吱嘎地响。那种响声不是刺耳的,是闷闷的、带着木头纹理的响声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时间打磨过的乐器。房间在二楼尽头,窗户朝东,正对着一条山涧。涧水从雪山流下来,声音不是哗哗的,是碎碎的,像无数颗珠子在玉盘里滚动,又滚又停,又停又滚。

  房间很小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子上有一盏台灯,灯罩是米黄色的,被水汽浸得起了皱。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唐卡,白度母,七只眼睛,坐莲花座,画像的边缘已经模糊了,被水汽浸得晕了开来。

  我把东西放下,站在窗前看那条山涧。水是白的,不是牛奶的白。那种白色是不均匀的,有深有浅,有厚有薄。有的地方几乎是透明的,能看见水底黑色的石头;有的地方是厚墩墩的,像一堆堆被堆起来的雪。

  我看了一刻钟。然后打开速写本,想画那条山涧。炭笔落在纸上,刚画了一根线,就停下了,那根线是死的。我把它涂掉,又画了一根,还是死的。我合上速写本,没有再朝那条山涧望一眼。

  那天晚上,周老板做了西红柿鸡蛋面。面是挂面,不是手擀的,但煮得刚刚好,不软不硬。西红柿是地里摘的,亚东的河谷能种蔬菜,海拔低,水汽足,西红柿长得不大,但红得透。鸡蛋是新鲜的,炒得嫩嫩的,黄澄澄的,卧在面上。周老板端上来的时候多卧了一个蛋,说:“面要坨了。”

  我吃面的时候,她坐在旁边的桌子边上剥蒜。剥得很慢,一瓣一瓣地剥,剥完了把蒜皮拢在一起,用一张旧报纸包起来。她的手指很灵活,指甲缝里有面粉,是刚揉过面的痕迹。

  “你从哪儿来?”她问。

  “北京。”

  “北京好,”她说,“我年轻的时候去过一次。人多,车多,楼高。天,在楼与楼之间。”

  我不说话。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对。

  “你是画什么的?”周老板又问。

  “什么都画。”

  “那你画过人没有?”

  “画过。”

  “画过我这样的人没有?”

  我抬起头看了看她。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,红褐色的,像一块被火烤过的陶。她的眼睛很小,眼角的皱纹很多,一笑起来就挤成一团。她的嘴唇是干裂的,有细细的、白色的皮屑。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,绳上系着一颗绿松石,石头不大,颜色也不均匀,有的地方深,有的地方浅。

  “没有。”

  “那你画一个。”

  我愣了一下。周老板笑了,笑声很大,桌上的蒜皮飘起来,又落下去。“跟你开玩笑的,”她说,“谁画我呀,一个开旅馆的四川婆子。”

  她把剥好的蒜放在一只小碗里,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蒜皮。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:“你要是真想画卓木拉日,去康布温泉看看。那里水汽足,有时候能看见山的倒影。”

  我问怎么走。

  “沿着涧水往上走,四十分钟。路过一片沙棘林,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,再往上走就到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你要是碰见一个藏族丫头,别跟她说话。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她不跟生人说话,”周老板说,“她只画画。”

  我躺在床上,听着涧水的声音。那声音在夜里更大,不是真的变大了,是周围安静了。北京的安静是堵住的,是满的,是无数声音叠在一起变成的一种嗡嗡的空白。这里的安静是空的,是漏的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肠胃在消化那碗西红柿鸡蛋面的声音。

  那件事在这样的安静里,会浮上来。浮上来的不是完整的事情,是碎片:一个声音,一个画面,一句话。它们像温泉里的气泡,从水底冒上来,咕嘟一声,破了,然后又冒出来一个,又破了。我学会了不去想它,不是不想,是用别的东西覆盖它:画山,画树,画云,画所有不需要面对人的东西。

  

  第一次看见拉姆,是在康布温泉的雾气里。

  那是八月底。亚东的夏天还没过完,稻田还是绿的,青稞穗子正在灌浆。山涧的水声是轰轰的,温泉的雾气是淡淡的,只在早上和傍晚涌起来,中午被太阳晒透了,才散开一个口子,露出后面的山和树。

  温泉在亚东沟的深处,从镇上走过去要一个小时。路沿着涧边走,碎石路的两边是原始森林。树很高,杉树和松树,树干笔直地往上长,长到看不见顶的地方才分出枝杈来。树下是苔藓,绿色的,黄色的,褐色的,一层一层地铺着,踩上去是软的,像踩在地毯上。我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,看见一根倒下的松树,树干上长满了苔藓和菌子,红的、白的、黄的,像一把一把的小伞从树干上撑出来。我蹲下来看了很久,拿出速写本画了几笔,又涂掉了。画不出来。那种颜色和质感,是颜料调不出的:红色不是纯粹的红色,是带着褐色的、被水分浸润过的、半透明的红色;黄色也不是纯粹的黄色,是带着绿色的、像被霉菌侵蚀过的、斑斑点点的黄色。

  涧水在这里变窄了,变急了。水面上有雾气,淡黄色的,像稀释过的牛奶,带着硫黄的气味。那气味是腥的,不是臭的,像某种远古生物的呼吸,像恐龙,像猛犸象,像某种在地底沉睡了几亿年、偶尔翻一个身的东西。

  温泉的水和雪山的水在这里碰头:一个从地底涌出来,热;一个从山顶流下来,冷。它们不是混合的,是并排的,像两条不愿意互相理解的河。我站在岸边,左脚是热的,右脚是凉的。热气从左脚心钻进去,沿着腿往上爬;凉气从右脚心钻进去,沿着腿也往上爬。它们在膝盖那里碰头,不打架,就是停在那里,形成一道界线,这边是热的,那边是凉的。

  我把鞋脱了,脚伸进热水里。水烫得我吸了一口气。然后我把脚挪到冷水里,又吸了一口气。热和冷交替着,像两只手,一只握着,一只抚着。我闭着眼睛,听着水声。

  然后听见了脚步声,赤脚踩在湿石板上的声音,啪嗒,啪嗒,不急不慢。

  我睁开眼。

  雾里走出一个女子,赤着脚,裤腿卷到膝上,手里提一只红塑料桶。桶很旧。我的目光没落在桶上,也没落在脚上,像被什么绊了一下,径直往上,撞见她的脸。

  不是美。美是人间的东西,太重了,太暖了,有温度,有重量,一碰就脏。这张脸是从雪里长出来的,不是白,是光本身的颜色,是雪粒在空气里磨了太久之后,剩下的那种透明。极淡的麦色,底下透出一层青,像冻过的酥油,从里面亮着。

  皮肤不是光滑的。但那些细纹不是裂痕,是风在雪表面吹过的痕迹,太细了,太轻了,阳光照在上面,不是反射,是穿过去,像光穿过一层薄薄的冰,从后面透出来,照得人眼睛发酸。

  那双眼睛。虹膜淡到没有颜色,不是白,是雪盲之后,眼前残留的那块亮斑,是盯着太阳看太久,闭上眼睛还在烧的那个圆。瞳孔周围一圈深褐色的环,缩得很小很小,像针尖,像冰塔林顶端最后一点没被风吹掉的雪,像山顶上最后一颗星星,天都亮了,它还挂着。这让她看起来不像在看眼前的东西,而是在看某个比这里更远的地方,那个地方没有雾,没有温泉,没有颜色,只有光,和光的反射。

  她没有看我。走到水渠边,蹲下,把桶浸进水里。灌水声闷闷的,咕嘟咕嘟。桶满了,提起来,水洒出来,淋在脚面上。她吸一口气,很轻,像被烫了一下,又像被凉了一下。然后直起腰,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去,不是看,是掠,像鸟飞过水面,像光掠过雪地,不停,不留,不抓。

  后来想起那个时刻,觉得那不是一种看的方式,是一种活的方式。看是停的,是抓的,是把东西从时间里取出来。掠是让东西留在时间里,流过去,不打扰。

  她提着桶走了。左手腕上缠着一串念珠,木头珠子,被酥油浸得发黑,有几颗裂了细纹,绳子是牛筋的,磨得发亮。那串念珠在雾气里晃了晃,然后就不见了。

  但那张脸被记住了,应该说是被刻下了。

  那天晚上回到“凤来仪”,我坐在床上,拿着炭笔想画那张脸。画了三次,都撕了。不是不像,是没有那种光。那张脸上的光,是渗出来的,不是画上去的。我把炭笔扔了,躺在床上,听着涧水的声音,一夜没睡。

  

  又一日,下午去了温泉。她不在。池子空着,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,金黄色的,被硫黄水泡得发软,边缘已经变成透明的了,能看见叶脉,一根一根的,像某种精巧的、被大自然编织的蕾丝。水底的石头是黑色的,上面长着一层绿色的藻类。在水里轻轻地摆动,像某种在水底呼吸的生物。它们在温泉里长,在雪水里死,冷热交替的地方就是它们的边界。

  我在池子里泡了很久,泡到皮肤发皱,泡到太阳西斜。她没有来。

  再见到她,稻田已经黄了,青稞也低了头。她在。还是那身衣服,还是那只红桶,但没有打水。她坐在温泉上游的一块大石头上,膝盖上搁着一块旧画板,炭笔握在手里,正在画对面的山坡。山坡上有一棵老沙棘树,树干很粗,树皮皴裂成深褐色的纵纹,枝条扭曲着伸向天空,不是一根一根的,是一团一团的,像某种被风吹乱了的头发。

  沙棘树。温泉边多这种树。不是因为它好看,是因为它能活:它能在碎石缝里活,能在温泉边活,能在雪线下面活。它的根不是往下扎的,是横着长的,像某种不愿意深入、只想抓住表面的东西。它的果子是酸的,酸到不能空口吃,但能做药,能治高原反应。

 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,蹲下来,蹲在她侧面两米远的地方。我看清了她画的东西,不是整个山坡,不是那棵沙棘树的全貌,只是两根挨在一起的枝条。枝条与枝条之间,不是空隙,是某种更密实的东西,不是画出来的,是用橡皮擦出来的,是炭粉被擦去之后留下的灰色痕迹。那灰色是活的,像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。

  她先开了口:“你是画画的?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从哪儿来?”

  “北京。”

  拉姆点了点头,没有说“北京好”或者“北京远”。只是点了点头,继续画。炭笔描一根枝条,很慢,每画一笔就停下来看一看,不是看画,是看树。看了很久才落下下一笔。两根枝条之间的距离,刚好是一根头发的宽度。她的手指细而长,指节微微凸起,指甲修剪得很短,指甲缝里有炭粉,是黑的,洗不干净的那种黑。

  “为什么离这么近?”我问的是画里的两根枝条。

  “因为风把它们吹到一起了,”她没有抬头,“风停了,它们就会分开。”

  我看了看那棵老沙棘树。此刻没有风,枝条确实分开着。但在她的画里,它们挨在一起。

  “你画的是有风的时候。”

  拉姆停了笔,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日光下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几乎是透明的。

  “我画的是它们想挨在一起。”

  我愣了一下。这句话像一颗石子,扔进了心里的一口井,咕咚一声,不是巨大的声响,是闷闷的、沉下去的声响。我忽然想起方教授说的“气”。也许“气”就是这个,不是画它是什么,是画它想什么;不是画一座山,是画一座山想成为什么;不是画一根枝条,是画一根枝条想挨着什么。

  念头。这才是气。

  

  那块大石头,从温泉往上走四十分钟,穿过一片杜鹃丛。杜鹃还没开花,叶子是深绿色的,革质的,厚得像抹了蜡。路是碎石坡,大大小小的石头堆在一起,踩上去哗啦哗啦往下滑。石头与石头之间长着草,是某种耐寒的苔藓,一层一层地铺着,踩上去是软的,像踩在一床被雨水打湿了的旧棉被上。

  拉姆走在前面,赤着脚,踩在锋利的石片上。我原以为会看见血,但没有,她的脚底是红的,不是被磨红的,是本来的颜色;是活的颜色,是常年不穿鞋、脚底的皮肤被石头和温泉水养出来的颜色。她在画画时赤脚,说是要让脚底记住石头的温度。我跟在后面,登山鞋在碎石上打滑。拉姆一次都没有回头。但每次我滑了一下,她的脚步就会放慢一点,不是停下来等,是放慢,慢到我刚好能跟上她的脚步。

  碎石坡的尽头是一片草甸。草甸不是平的,是起伏的,像一块被揉过又展开的绿布,上面缀满了星星点点的小花,白的、黄的、紫的,很小,很碎,像某种被随手撒落的碎屑。草很高,齐膝深,风吹过的时候,草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。那不是城市里草坪那种整齐的、驯服的绿,是野生的、散漫的、有自己脾气的绿。有些地方草厚,厚得看不见地面;有些地方草稀,露出下面的泥土,黑褐色的,湿漉漉的,踩上去会微微往下陷。草里有虫鸣,一声一声的,很长,很孤,像某种被时间遗忘的声音。

  草甸的尽头就是那块大石头。

  巨石很大,平平的,像一张天然的石床。石头表面不是光滑的,是粗糙的,上面有裂纹,有苔藓,有一层灰白色的、被风化了的地衣。那些地衣不是铺上去的,是长在石头里的,抠不下来。云在谷底铺着,厚墩墩的,一动不动。远处的雪山一字排开,白的,灰蓝的,深紫的,一层一层地推远,像某种被精心排列的、从浅到深的色阶。最近处的山是翠绿的,上面长满了杉树;远一些的山是墨绿的,树已经看不清了,只剩下轮廓;再远处的山是灰蓝色的,那是山和天之间开始交融的地方。

  而正前方,正对着的,是卓木拉日。

  我忘了呼吸。

  那座山不是“出现”的,是忽然“在”了,像一直蹲在背后的巨人,转身,它才站起来。雪顶不是白色,是光的颜色:每一粒冰晶把阳光嚼碎,吞下去,再吐出来,吐成一种近乎耳鸣的寂静。那寂静是有重量的,压在鼓膜上,压在眉心,压得人想低头,又不敢低,怕一低头,它就没了。

  山腰的冰川是灰蓝色的,像某种远古生物的皮肤,上面裂着无数道口子。每一条裂隙都是一次呼吸留下的痕迹,这座山在呼吸,以十万年为单位。冰川的表面不是光滑的,是起皱的,像老人的脸。那些褶皱不是一天形成的,是一万年、十万年、一百万年风吹雪压形成的。

  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,把整座山分成了阴阳两面。阳面是金红色的,每一道棱线上都镶着一圈金边,那金边在流动,像熔化的铜,在山的表面流淌,又凝固,又流淌。阴面是深蓝色的,沉得像一口古井,井底沉着所有未被言说的东西:所有尝试者的呼吸,所有未归者的名字,所有被遗落在冰川里的经幡和骨头。

  山顶拉着一面巨大的旗云,像一匹哈达,向东飘去。那不是云,是山在呼吸。一呼,一吸,几十万年了,没有停过。

  我膝盖发软,想跪下。不是宗教,不是仪式,是一种生理反应。就像站在悬崖边上,身体会自动往后仰,身体在告诉我:这个东西太大了,你对付不了。我没跪下,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暴风吹弯了腰又硬撑着没断的树。腿在发抖,手心在出汗,心脏在胸腔里像一只被攥住的小鸟一样扑腾。

  但我没有跪下。我站在那里,看着那座山。

  这时候我明白了方教授说的“害怕”。不是怕画不好,不是怕被批评,不是怕失败,是怕这座山本身,是怕自己太小了,山太大了;是怕自己的手太小了,装不下这座山;是怕自己的一辈子太短了,不够看这座山的一次呼吸。那种害怕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,不经过思考,直接到达身体,让膝盖发软,让手心出汗,让心脏乱跳。

  我站在石头边,往下看。谷底的云在翻涌,白色的,灰色的,浅蓝色的,一层一层地堆叠着。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粒灰尘,落在这块石头上,落在这座山面前,落在这个峡谷里。一粒灰尘的重量,对于这块石头来说,等于零;对于这座山来说,等于零;对于这个峡谷来说,等于零。

  我像被压扁了,同时又觉得轻松。因为终于不再需要证明什么了。在这座山面前,什么都不需要证明。美院,毕业创作,导师的评价,过去的六年,攒下的所有东西,加起来还不够这座山的一粒雪。

  一粒雪。我忽然想起第一次看雪。那是七八岁的时候,家乡下了一场很小的雪,落到地上就化了。我用手去接,接到一片,看着它在手心里变成一滴水。那滴水很小,很凉。我哭了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那片雪花那么好看,那么精致,那么完美,却只存在了那么短的一瞬间。现在看着卓木拉日,觉得那座山就是一片巨大的雪花。它在那里,那么好看,那么精致,那么完美,但它也在融化,以人察觉不到的速度,以地质纪年的速度,但它确实在融化。

  我低下头,在纸上画了一根线。那根线歪歪扭扭的,像一条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
  拉姆凑过来看了一眼,说:“这根线是活的。”

  “哪里活?”

  “它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。它在找路。找路的线,就是活的。”

  我看着那根线,忽然觉得,也许方教授说的“害怕”,就是这根线里的那种犹豫,不是怕画错,是怕山;是怕自己太小,山太大;是怕自己站在这座山面前,根本不配拿起笔。

  “张彦远说,‘与六籍同功,四时并运’,”拉姆忽然说,声音很轻,像在说给自己听,“画不是把山搬到纸上,是等一个时辰,等光走到某一条棱线上,等云影掠过某一块冰川,等那座山自己愿意被看见的时候。”

  她顿了顿,低头看自己的念珠,木头珠子被酥油浸得发黑。

  “我不每天来。我候时辰。光走到那条冰川,只有一刻钟。”

  我愣了一下。这是她第一次引经据典,虽然引的是汉人的画论,但从她嘴里说出来,不突兀,像那句话本来就属于这里,属于风,属于雪,属于这块石头。

  “你阿爸教你读的?”

  “阿爸不识字,”她说,“但他懂。他尝试带人登山,从不挑日子。他说山有自己的时辰,人只能等。等了,山让你上;不等,山收了你。”

  我看着卓木拉日。夕阳正在离开山顶,光从金红变成玫瑰,再变成深紫,不是山在变,是时辰在变。四时并运,不是四季轮回,是每一个瞬间都包含着全部的时间:春的萌发在冰川的裂隙里,夏的繁盛在阳面的金红里,秋的收敛在阴面的深蓝里,冬的封藏在那片亘古的雪白里。它们不是先后到来的,是同时存在的,像一幅卷轴画,展开来,四时俱在。

  那根歪歪扭扭的线,忽然有了重量。它不是死的,它在等自己的时辰。

  

  那个傍晚,我们坐在石头上看日落。

  卓木拉日慢慢地变颜色。先是白的,然后变成浅金色,然后变成玫瑰色,然后变成一种浓烈的、几乎不真实的深红色,像一块被烧透了的炭。雪顶是橙色的,比晚霞还亮,亮得像一盏从山的内部点燃的灯,不是灯,是炉火,是打铁铺子里那种呼呼作响的炉火,是能熔掉一切的炉火。但那炉火是冷的:它的颜色是热的,温度是冷的。这种矛盾让人恍惚。

  拉姆把炭笔夹回耳朵上,把速写本合上。她看着那座山,不说话。我也不说话。

  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溪水的凉意和松萝的苦味。松萝是挂在针叶树上的,灰白色的,一缕一缕的,像老人的胡须。风一吹,它们就飘,就动,就发出一种沙沙的声音,那是某种被风干了的、被时间腌制过的声音,是亚东这个季节特有的声音。

  她的碎发被风吹起来,拂到我的手腕上。痒痒的,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炭笔画在皮肤上。

  我没有躲开。她也没有把头发收回去。

  “你阿爸,”我开口,声音很轻,“是登山的人?”

  拉姆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那座山,看了很久。那座山在慢慢地变暗,从深红色变成紫色,从紫色变成灰蓝色,从灰蓝色变成黑色。每一种颜色都不是一下子变的,是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的,不是山在变,是光在走。光从山顶走下来,走到山腰,走到山脚,然后走掉了。山本身没有变,山一直是那个颜色,是光在变。

  “他是向导。”她看着山,“尝试登顶两次。第三次没回来。”

  风从谷底上来,带着溪水的凉。我等了很久。不再出声。

  “他走那天,”她说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被风送过来,“锅里炖着土豆。”那句话像一颗石子,扔进了心里的一口古井,咕咚一声,然后就没有声音了,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。

  后来,在很久以后,在很多场合我听到别人讲述失去,失去亲人,失去爱人,失去朋友。他们说的话都很长,很完整,有开头,有发展,有高潮,有结尾。但每次我都会想起拉姆的那句话:“锅里炖着土豆。”我觉得那句话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。因为真正的失去不是说出来的,是咽下去的,像一颗土豆,煮熟了,烂在锅里,没有人吃,就那么烂着,发出一种甜丝丝的、带着焦煳味的气味,飘满整个屋子。

  我想问“后来呢”。我看着拉姆琥珀色的眼睛,没有问。我想起自己小时候,有一次母亲出门买菜,说15分钟就回来。我在家等,等了半个小时,站在阳台上往下看,没有母亲的影子,忽然哭了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手里拿着一个橘子,想给母亲看这个橘子很好剥:橙色的,皮很薄,一剥就开了,露出里面一瓣一瓣的果肉,像一弯一弯的月亮。母亲回来,橘子在桌上,皮干了。她问“怎么不自己吃”。我说“等你”。她吃了,一瓣一瓣,干掉的也吃了。

  “你画了很多张你阿爸?”

  “几百张。”

  “每一张都是那个姿势?”

  “都是那个姿势。”

  “画了几年?”

  “六年,”她说,“六年了,他的脚还是没有落下去。”

  “你觉得他在哪里?”

  拉姆想了想。眼睛在暮色里暗下去,但那圈深褐色的环反而更清楚了,像雪山顶上最后一点天光,周围都黑了,它还亮着。

  “他在那座山上。不是死了在那里,是活在那里。他在那里走路,在那里喘气,在那里抬着脚不落下去。那座山上有他,所以那座山不是一座山,它是他的身体。”

  她停了一下。风从谷底吹上来,带着溪水的凉意和松萝的苦味。她的碎发又被风吹起来,拂到我的手腕上。这一次我抬起手,把她的头发捋到耳后。动作很轻,像在画布上抹过一笔半透明的灰色。

  “我在画他的身体。”

  我忽然觉得冷。不是天气的冷,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安静的、干净的冷。拉姆看了我一眼,站起来,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我肩上。外套是旧的,藏蓝色的棉布,上面有一股酥油茶的味道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像干草一样的、她身上的味道。那味道不是香的,不是臭的,是某种被时间沉淀过的东西,是皮肤、头发、风、阳光、酥油茶混在一起,经过很多年的发酵之后形成的气味。那种气味让我眼睛发酸。不是感动,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,像记忆,又不是记忆,是记忆形成之前的那个瞬间。

  “走吧,”她说,“天黑了。”

  她走在前面,赤着脚,月光照在碎石上。她走得很稳。每一步都踩在石头的缝隙里。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。没有低头看路。只看着她的背影。

  她没有回头,但她的脚步一直和我的脚步保持着同一个距离,刚好一臂,不是更远,不是更近,一臂。那个距离是一种选择,是她主动维持的、精确的、像炭笔画出的两根枝条之间的距离。

 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在草甸上,草是灰白色的。虫鸣声更响了,一声一声的,很长,很孤。远处有狗叫,不是汪汪的,是呜呜的,像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
  走到温泉边上,拉姆停下来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月光下她的脸是朦胧的,像隔着一层薄纱,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是亮的,是某种被内里点燃的东西。

  “明天还来?”

  “来。”

  她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念珠在手腕上晃了晃,消失在雾气里。

  我站在温泉边,站了很久。把她的外套裹紧了一点,那上面还有她的体温。我忽然想起那只红桶,想起她赤着脚站在水渠边、水溅到脚面上时轻轻吸一口气的样子。那口气吸得那么轻,像害怕惊动什么,是怕惊动水,还是怕惊动自己,我不知道。

  

  之后的日子,每天午后都去那块大石头。

  我画得很慢。一张速写要画一个下午。不是因为画得仔细,是因为看了很久才落笔,落笔之后又看了很久,看了之后又涂掉。速写本上全是半张半张的画,有的只有一根线,有的只有一片影子,有的只有一块颜色,没有一张是完整的。但每一张里都有一点东西是活的:一根歪歪扭扭的线,一片犹豫不决的阴影,一处涂了又涂、纸面都快磨破了的修改。那些修改不是错的,是正在找路。那些线不是死的,是犹豫的。犹豫的线,是活的。

  拉姆有时候会看我的画。不是凑过来看,是远远地看一眼,然后收回目光,那目光像鸟飞过水面,不留痕迹。偶尔她会说一句话,很短。

  “今天的线不怕了。”或者:“这块影子重了。”或者:“你看那朵云。”

  我看了那朵云。云是白的,很白,白到没有形状,只是一团光。我看了很久,觉得那不是云,是山吐出来的一口气,是山在呼吸,是山在说话,是山在以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告诉我什么。

  我开始重新画云,不是画云的形状,是画云的重量。那朵云很轻,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散,但它同时又很重,重到能把整片山坡罩在阴影里。炭笔在纸上画了一团灰色的东西,没有边界,没有形状,只是一团灰。但那团灰是活的,不是静止的灰,是流动的灰,从浅灰变成深灰,又从深灰变成浅灰。

  “轻了。”拉姆远远地看了一眼。

  “什么轻了?”

  “那片云轻了。云有重量。”

  我又加了一层灰,再加了一层,纸都快磨破了。拉姆又看了一眼:“重了。云会散。”

  我把笔放下,看着那团灰,不是轻了,也不是重了,是我自己在轻和重之间摇摆,是我自己不知道那朵云到底有多重。我自己都不知道,笔当然也不知道。

  后来有一天,拉姆带来了一壶酥油茶,装在一只旧的保温杯里,杯身是绿色的,漆都磕掉了,露出下面银灰色的铝。她倒了两杯盖,递过来一杯。茶是咸的,带着一股奶腥味,还有一点点焦味,是酥油被炒过之后留下的焦味。我喝了一口。咸,腥,焦。拉姆看着我。我咽了。又一杯。又一杯。舌头麻了,不是自己的。

  拉姆笑了一下。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,不是大笑,只是嘴角动了一下,眼睛里的那圈褐色的环放大了一点,像石子扔进水里,涟漪扩散了一点点。然后她就收回了笑容,继续画画。

  九月过半,稻田开始变色。不是一下子黄的,是从穗子尖上开始,一点一点往下渗,像某种被时间染透的东西。穗子从直着腰,变成弯着腰,变成低着头,像某种被重量压服了的东西。那种低头不是臣服,是完成,是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情之后,自然的、舒展的低头。青稞也黄了,和稻田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稻,哪里是稞,只看见一片低着的头。

  山涧的水小了。不是雪水少了,是流得慢了,像某种被冻住了的液体。声音从轰轰的,变成碎碎的,像无数颗珠子在玉盘里滚动,但珠子少了,玉盘大了,声音就散了。

  温泉的雾气浓了。不是水更热了,是空气更冷了,冷热一碰,雾气就涌起来。早上和傍晚,整个山谷都被雾气裹着,像某种不愿意被看见的东西。只有中午,太阳晒透了,雾气才散,露出后面的山和树。

  拉姆带来了一张很小的布面油画。不是速写,是布面油画,巴掌大,画在一块裁下来的边角料上。画布是粗糙的,亚麻的纹理很粗,像某种被时间磨过了的麻布。画的是一个人,一个男人站在雪地里,穿着红色的登山服,左脚抬起来,还没落地。不是背影,是正面。但脸是空白的。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脸的形状,那张脸不是被画出来的,是周围的颜色挤出来的:雪山是白的,登山服是红的,天空是灰的,在白色、红色和灰色之间,空出来一个脸的形状。

  我看了很久。“这是你阿爸?”

  拉姆点了点头。

  “为什么不画脸?”

  拉姆想了想。手指在画布上轻轻地摩挲,指甲缝里的炭粉还没洗掉,黑黑的,嵌在指甲和皮肤的缝隙里。“他的脸我记不清了。但他站的样子我记得。他站在那里,脚不落下去的样子,我记得。”

  她把那幅小布面油画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藏文,字很小,歪歪扭扭的。

  “写的什么?”

  拉姆没有回答。她把画拿回去,夹进速写本里,合上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石头边缘,往下看。谷底的云在翻涌,像一锅煮开的水,白色的水汽从下面涌上来,涌到她的脚边就散了。

  “骏颐,”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,有点生涩,像不习惯这两个字的发音,“你害怕什么?”

  我想了想。我想说“害怕画不出来”,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。站在这里,站在卓木拉日面前,“画不出来”算什么呢?画不出来就画不出来。山不在乎,山从来不在乎任何人画不画得出来。我害怕的不是画不出来,是别的东西,是某种更深的、更暗的、更难说出口的东西。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

  拉姆蹲下来,用手指在石头上画了一道。石头是灰白色的,她的手指上有炭粉,画上去留下一道淡淡的黑痕。她画了一朵花,六片花瓣,很简单,每一片花瓣都是歪的,大小不一样,弧度不一样。

  “我小时候,阿爸教我画花。他画得不好,比我差远了。但他画的花是活的。他画的花,花瓣是歪的,叶子有大有小,杆子弯弯曲曲的,但他画完以后,你会觉得那朵花真的开在那里。”

  她用手指把那朵花抹掉了。黑痕还在,但花的形状已经不在了,石头上只剩下六道淡淡的、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
  “我问阿爸,为什么你画得不好看,但是它是活的?阿爸说,因为我没有想把它画好看。我只是把它画出来。它长什么样,我就画什么样。我没有跟它打仗。”

  我坐在石头上,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看:没有跟它打仗。我忽然想起在美院的每一次画画,每一次都是一场战争,和画布打,和颜色打,和构图打,和自己的期待打,和导师的评价打,和毕业的压力打,和未来的恐惧打。我从来没有不跟画布打仗的时候。笔是武器,颜料是弹药,速写本是战场。每一根线都是在冲锋,每一块颜色都是在厮杀。所以线是死的,因为它们没有自己的意志,它们只是奴隶,只是工具,只是想要证明什么的证据。

  拉姆把炭笔从我手里拿过去。她的手碰到我的手指,凉,像雪山流下来的水刚到谷底。她握着我的笔,在纸上画了一根线。那根线从纸的左边开始,很慢,像人刚睡醒,伸懒腰;然后快起来,像跑,越跑越快,到中间忽然拐一个急弯,没停,没犹豫,就那么拐了;然后慢下去,像跑累了,走;走了几步,停了。不是纸的尽头,是它自己不想走了。

  她放下笔,把纸推过来。我看着那根线,忽然觉得那不是线,是一个人,不赶路,不磨蹭,走累了就停,停够了再走。每一步都是自己的。

  “你画多久了?”我问。

  “14岁,”她说,“阿爸走的那年。”

  她没再说什么,把笔夹回耳朵上,去看她的沙棘树。两根枝条之间,风正把它们吹开,又吹拢。她画的是它们想挨在一起的时候。

  “四时并运,”我默念这四个字。不是春夏秋冬的循环,是每一种可能性在同一瞬间并存:枝条分开,枝条挨近,风来,风停,想,不想。拉姆的画不是截取了一个瞬间,是让所有的瞬间同时在场。

  

  我没有回北京。续了房费,又续了一次。周老板看了我一眼,没有问。亚东的人不问,来的人,走的人,漩住的人,都是自己的事。

  我每天早起,帮周老板扫地,洗床单,给客人开门。下午,去那块大石头,不是画画,是看。山还在那里,卓木拉日还在呼吸:一呼。一吸。一呼。一吸。但我不画了。我承认我画不出来。

  画不出来。这四个字在我心里转了很久,像一块糌粑含在嘴里,越嚼越干,越干越甜。承认它,比画出来难,画出来是赢,承认是输。可山不在乎输赢。山只在乎呼吸。

  拉姆走了以后,我去温泉。池子空着,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,金黄色的,被硫黄水泡得发软。水底的石头是黑色的,上面长着一层绿色的藻类,藻类还在,是活的。它们在温泉里长,在雪水里死。我把右手伸进水里,水是烫的,烫得皮肤发红,但我不觉得烫,我觉得水是温的,像某种被时间驯化了的东西。

  我去镇上。石板路,稻田。稻田已经收割了,稻茬留在田里,像被割断了的头发。田里的水干了,露出泥底,裂着口子,像裸露的伤口。青稞也割了,和稻草混在一起,堆在田埂上,等风干。蜻蜓不见了,不是死了,是飞到更低的地方去了,飞到还有水气的地方。

  我去温泉,又去草甸,草枯了。又走回镇上,走错了路,走到她家门口。房子在镇子的边缘,木头结构,两层,底层住人,上层堆着干草和柴火。门是关的,窗是关的。屋顶的铁皮上长着草,绿中带黄,一簇一簇的。那草不是人种的,是自己长出来的,铁皮上的锈积累了土,土积累了草籽,草籽积累了雨水,就长成了草。

  我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没有人出来,没有狗叫,没有声音。我转身走了。

  回到“凤来仪”的时候,周老板正在院子里晒床单。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一面的大旗。她看了我一眼,说:“吃饭了。”锅里炖着萝卜和骨头,汤是白色的,冒着热气。我坐下来,吃了一碗,又吃了一碗。周老板什么都没问。

  

  深秋的亚东是收缩的。草枯了,不是一下子枯的,是从根开始,一点一点往上黄,黄到叶子尖就停了,像某种被时间遗忘了的东西。虫鸣少了,不是死了,是钻到地底去了,钻到石头缝里了,钻到还有温度的地方。只有中午,太阳晒透了,才偶尔有一两声,很短,很孤,像某种被遗忘的呼唤。

  杜鹃的叶子开始变红。不是花,是叶子,革质的、厚得像抹了蜡的叶子,从深绿变成暗红,从暗红变成褐红,从褐红变成某种接近黑色的颜色。那不是死亡的颜色,是准备的颜色:准备过冬,准备下雪,准备在冰雪下面等待下一个暖湿气流爬上来。

  松萝还是灰白的,但灰白里多了一层黄,像某种被时间磨旧了的银器。它们挂在树枝上,风一吹,就飘,就动,就发出沙沙的声音。但声音变了,从清脆的沙沙变成哑的沙沙,像某种被冻住了的喉咙。

  画廊来了电话:下个月的展览,作品还没有交。我看着手机屏幕,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塞进包里,没有回。

  那天晚上,我坐在石头上,看着卓木拉日。山今天没有变色,是灰白的,像一件洗了很多遍的旧衬衫。山顶的旗云很小,只有一小缕,挂在那里。

  我想起一件事。拉姆给的那块石头,她说是阿爸从卓木拉日带回来的。但卓木拉日顶上的石头,应该是灰色的,粗糙的,被风雪打磨过的。而这块石头是白色的,光滑的,温温的,像一个人的手心,像温泉里的石头,像康布温泉水底的那种黑色的、长着绿色藻类的石头,被硫黄和雪水共同养育的石头。不是卓木拉日的石头,是亚东的石头。是她随便捡的,或者是她阿爸从温泉边捡的,或者是她自己在温泉边捡的。

  她为什么要说那是卓木拉日的石头?

  因为她需要它是卓木拉日的石头。就像她需要她阿爸的左脚悬在半空,就像她需要那串念珠,就像她需要“他找到了”这个结局。她需要故事完整,需要仪式完成,需要自己能够继续。

  而我呢?我需要那块石头是卓木拉日的,因为我需要相信,相信亚东不是逃避,相信三个月不是虚度,相信拉姆不是幻觉,相信那串念珠勒进肉里不是自虐,而是连接。

  但现在石头还在,念珠还在。我手腕上的痕迹还在,淡淡的,微微隆起的,不是疤,还没有嵌进肉里。但勒得很紧,紧到我知道,如果继续勒下去,就会嵌进肉里,就会成了痕,就取不下来。

  我看着山。山不在乎。山从来不在乎任何人画不画得出来,来不来,走不走,相信不相信。山只是在那里,呼吸,一呼。一吸。一呼。一吸。

  但我忽然想,山的呼吸里,是否也有“四时”?一呼是冬,一吸是春;再一呼是夏,再一吸是秋。不是轮回,是并运,四时同时在每一次呼吸里完成自己。

  我低下头,在纸上画了一根线。那根线歪歪扭扭的,像一条被风吹乱的头发。但我没有画完,停住了。停住的地方不是纸的尽头,是它自己的时辰到了。

  我站起来,把速写本合上,把炭笔折断,扔进石头缝里。风会把它吹走,雨会把它冲走,时间会把它磨掉。

  我下山了。

  

  最后一个整天。

  五点半就起来了,没有开灯,摸黑把东西塞进包里。我走到门口,把门打开,冷风灌进来,带着雪的气息。那气息不是冷的,是干净的,但干净里多了一层硬,像某种从冬天送来的预告。

  我走到旅馆的前台。周老板已经在扫地了,扫得很慢,一下一下地。她看见我,停下来,把扫帚靠在柜台上。柜台是木头的,上面有一层油,被无数只手磨得光滑。

  “走了?”

  “走了。”

  “那个丫头呢?”

  “先走了。”

  周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东西,塑料袋扎着口。

  “她昨晚上送来的。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
  我打开塑料袋。里面是一块糌粑,用保鲜膜包着,圆圆的,压得很实。糌粑是浅褐色的,表面有一层细细的油光,是酥油的痕迹。糌粑旁边是一小袋奶渣,白色的,硬硬的。最下面是一张纸条,对折了两次。

  我把纸条展开。字是铅笔写的,笔画很轻,有些地方断断续续的,像写的人不确定这些字该不该写。字不好看,但很认真,每一笔都写得很清楚。

  “路上不要饿肚子。那座山你画不出来的,但你见过它了,它就住在你心里了。”

  我把纸条折好,塞进贴身的口袋里。那口袋在心脏的位置,纸条贴着皮肤。然后掰了一小块糌粑放进嘴里。糌粑很干,很噎,嚼了很久才变成糊状,才变成甜的。那甜不是糖的甜,是青稞被石磨碾碎、被酥油浸润、被手掌反复揉捏之后释放出来的甜。那甜是缓慢的,是有重量的,是需要在口腔里含很久才能尝到的。

  班车开了。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。车子翻出亚东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,镇子在晨雾里,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清。雾变了,从夏天的湿变成冬天的干,像被冻住的纱。

  我低下头,看左手腕上的念珠。木头珠子,被体温焐得温温的,有几颗裂了细纹,酥油的味道还在。右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块白石头,圆的,光滑,温温的。拉姆托周老板转交的。我握着,握了很久,握到石头和手掌变成一个温度。

  车子翻过垭口,卓木拉日忽然在窗外。

  不是全部,只是一个山尖,远远的,小小的,像白色三角形纸片贴在灰蓝天上。我看着那个山尖,想起拉姆说的:画的是它们想挨在一起。

  我把额头抵在车窗上。玻璃凉,微微震。车子往下走,往拉萨走,海拔越来越低,氧气越来越多,心却越来越空。不是因为失去了什么,是装下了一座山。山在心里很重,压着,喘不过气。但我不想拿出来。想让它压着,压成骨头,压成血,压成呼吸。

  窗外,卓木拉日的山尖慢慢变小,变小,变成一个点。然后连点也不见了,只剩灰蓝天,灰白云,和一条很长的路,路不是直的,是弯的。

  我握紧石头,眼睛闭上。黑暗里,那座山。不是亚东看见的那座,是另一座。山脚下有一条路,路尽头站着一个女子。她转过身来。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,不是被照亮的光,是自己发出的光,像雪在深夜的反光,像冰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凉而亮的颜色。那圈深褐色的环缩得很小很小,像针尖,像山顶最后一点没有化尽的雪。

  她没有笑,也没有哭。只是看着我。

  山在候。一呼,一吸。四时并运。

  (作者系光明日报出版社总编辑。本文刊发于《博览群书》2026年第9期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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