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右上角
微信好友
朋友圈

请使用浏览器分享功能进行分享

用这样的题目来写父亲,写八十多岁的老父亲,似乎缺少些恭敬,甚至很不严肃,这让我多少有些惶恐,但我实在是想真实地记录,真实地描述,发自内心地评说,这并不影响深藏于心的对父亲的孝敬,哪怕是一些抹不去但已经不再记恨的痛苦回忆。
父亲小时候上过三四年学,那个时代也算是有点儿文化了,可惜没有用上,他当了一辈子农民。父亲说话直来直去,处事不会转弯,心里不藏东西,分田到户之前在生产队干的活最多,不相干的话也说得最多,老是提意见,不满意了就骂人,村里干部没有一个很喜欢他的,除了一些急难苦重的活计需要他去做的时候。
那时候的日子过得太难,父母亲一年苦做到头,抚养我们兄弟三个,每年都倒欠生产队二三十块钱。过年的时候生产队借用村里小学教室开大会,因为我们家年年超支,从来没有得过一次奖状。村里并不阻拦小孩子们在教室后排蹭会嬉闹,我们每次眼巴巴地在后面看,竖着耳朵听,非常渴望这一年我们家不欠钱,父母能得到一张奖状,可是一次也没有过,这倒也反过来激励我们努力学习,后来得到了不少让父母很开心的奖状。
苦日子里没有好脾气。父亲的性子越来越暴躁,教育我们也是简单直接,他总是呵斥般地告诫我们要好好学习,尊敬老师长辈,做人要走正道,不偷不拿,借钱要还。有一次还郑重要求我们,长大离家之前不许戴眼镜!这让我们兄弟三个有些摸不着头脑。后来才知道,父亲以为戴眼镜的都是“洋款”,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耍酷,那个时代的确是很少见到戴眼镜的。
说了就要听,不听就挨打。
我说父亲难写,就难在这儿。别人都写父亲宽厚高大,写父亲包容慈爱,写父亲是一部历史、一本书,我的记忆里更多的却是那个不堪岁月里苦苦挣扎的父亲,让我们时时感到畏惧的父亲。
棒下出孝子是父亲坚定不移的信条,我们小时候挨打是家常便饭。兄弟三个比较调皮犯嫌,今天偷个瓜,明天打个架。我家西边那个奶奶特别热衷上我家告状,因为父亲总是等不到她把罪状说完,已经把我们揍得吱哇乱叫。
这个姚家奶奶住在我家西边,我们从小就叫她“西边奶奶”。印象中我们做任何坏事,犯的任何错她都知道,似乎做邻居她就是为了监视我们兄弟三个的。父母亲从地里干活回来,我们最担心的就是后面跟着西边奶奶。
父亲隔三岔五地动手并不是要揍出孝子来,而是他嫌烦,不大的事便会火冒三丈,对上门告状的反应迅速而激烈。过去书房里的先生用戒尺,父亲手里有什么就用什么,吃饭时用筷子,如果是在干农活就用手里的扁担耙子。
有时候母亲会心疼地阻拦,但没有用,父亲从来听不得别人劝说,母亲性子也急,偶尔会因为我们的过错吵打起来。母亲在世时曾有几回对父亲说:“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,万一将来几个儿子记你仇怎么办,我要是走在你前面,你老了日子不知道怎么过呢。”父亲一秒都没停地接过话头:“你放心走你的,我用不着你担心!”
说父亲上过三四年学一点儿没用上是不确切的。记得我刚当兵那些年给我写过信,虽然磕磕巴巴地。父亲慢慢老了,耐心也就多了起来,更愿意讲故事、说道理,但讲的内容很单一,全家人感触最深的,父亲几十年来最爱讲的是小猫钓鱼,告诉我们做事要专心。起初是给我们兄弟几个讲,二三十年过去,给孙子孙女讲,再二三十年过去,又给刚刚会说话的重孙女儿讲。还有一个最爱讲的道理是要自力更生、艰苦奋斗,见面就讲,几十年来不厌其烦。当时上中学的大孙子说,爷爷多少年反复讲述的故事和语录,记下来不超过一页纸。
父亲学习文化方面不行,但翻话柄大,说得文气一点儿,就是思辨能力强,但经常不合逻辑地争吵,任何事情都能论出个天翻地覆,大概是因为有这个本事,一辈子没有认过错,是的,一辈子,从来没有。
没有什么容器能装得下父亲足足的自信,“给一个支点能撬动地球”这样的豪言壮语似乎都应该是我父亲创造的。他的这种超常自我认知,多半来源于无人能比的吃苦精神和动手能力。
父亲确实是让人服气的种田能手,特别是在分田到户后得到了充分证实。哪一季都是抢种第一,上场第一,进仓第一,产量第一。父亲在家里有绝对的强势,拖着一家人没日没夜地干,我们兄弟三个什么农活都会做,耕地插秧,割稻割麦,洗衣做饭,干什么都不比村里大姑娘小媳妇们差。父亲似乎是在用行动证实,在生产队那些日子不听他的意见是错的,他一定觉得自己当生产队长指挥社员们干活更合适,他没法理解自己的一片好心怎么会让人厌烦。
父亲常说荒年辰饿不死手艺人,学个哑巴上渡船过河都不要钱。父亲学的东西比较多,好些方面都是一个巧手。学过不长时间的木匠,会打桌子做板凳,经常帮人家支灶、盖茅草屋,那时候不兴给工钱,干一天活管两顿饭,我们经常跟着后面蹭吃。理发剃头是正经学过的,成了父亲正经的手艺,村里百十来户人家,成年男人一年一块钱,女人和孩子免费。就这一项应该比别人家多收入百十来块钱,为什么过年时候和别的家庭一样倒欠钱呢?这是我长大后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。
不得不说一个和理发相关让人十分痛楚不堪的事,那就是哪个没得眼相的在父亲给人理发的时候犯错。理发都是在中午或者晚上,匆匆忙忙挤出来的时间,顾不上歇口气。这时候谁惹祸犯错,父亲腾不出手来打你,有办法,先在家神柜前跪着,几个一起犯错就一字跪开,来理发的大爷叔叔会拿我们说笑,让人难堪到极顶,这时候真正体会到那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强烈念头。
父亲很好面子,明明错了的,也不能说出来,硬要说出来,不仅不认,还会生气。中年时候趁着农闲跟着人家出去做小生意,很少赚到钱甚至有时候被人骗了钱,回来后怎么解释搪塞都没人信,说急了一句话呛过来:“要是你们啊,恐怕连人都被骗得回不来!”和上了年纪的邻居大叔大婶打个小麻将也基本上没赢过。常常有人故意说,老二叔今天多玩一刻儿,不用回去烧晚饭,顿顿在我家吃。父亲听出来是拿他开心,暗说他水平差,这绝对伤了大面子,一生气好几天都喊不来。
父亲已经八十多岁,脾气依旧那样倔强,什么事都要听他的。几年前兄弟几个商量给父亲翻建老房子,门窗要什么样子,冰箱空调放在什么位置,都是父亲说了算,否则发火闹脾气,房子要留后门通风,不听他的就停工不许砌。在北京上学的孙子要到国外学习,他打电话交代坚决不同意去,说外国太乱,天天打仗,不放心。
母亲62岁那年早早地走了,真的就走在了父亲前面。母亲过去担心的事没有发生,我们没有记恨父亲,18年来父亲的衣食冷暖都照顾得很好,每天两顿酒不断档,兄弟三个轮流备足。我们都在外地工作生活,想把父亲接过来,要反反复复劝说,最多只愿意住个十天八天,短则三天五天,说家里有多少事情不放心,在城里住着没有人说话,不如在村里老人在一起开心热闹。

《倔强》,图片由AI生成
父亲如今身体还好,生活上都能自理,但随着年纪越来越大,让人放心不下的事越来越多。没事就开着电动三轮车走村串乡,前段时间出了个小事故,三轮车被撞坏了,大腿受了点轻伤,住院十多天出来,第一个事就要再买辆电动车,二弟买了个速度慢点儿的单座代步电动车,硬是说太慢,要重新买个快点儿的。去年冬天一个晚上,一天的大雪,父亲在别人家玩麻将到很晚,二弟给父亲打电话打不通,差点急得从扬州开车一百多公里回去找。
父亲这些年没少做让人气恼的事,但说起来都是别人不对,所有人都要听他的,经常说话不注意让乡亲邻里不开心,我们回去都要一一拿香烟打招呼,一家几代人还要一起赔着笑哄老父亲开心,但有一回心直口快的弟媳妇受了大委屈,情急之中回了一句让父亲直接气得跳起来的话:“你是太上皇,没人能管得了你,奶奶走得太早,阎王老爷肯定勾错人了!”
只有温和谦让才能和急躁固执相伴相生。父亲老了,固执就固执吧,我们兄弟三个相互提醒,没什么大事,顺着父亲来,不能让母亲在那边担心。但我有时候看着常常让人无可奈何的老父亲,心里有些不舍,也有些不平,我们小时候犯点儿鸡毛蒜皮的事儿都要挨打,父亲年纪大了说什么做什么就没人管得了。于是我想到了早已过世的西边奶奶,等父亲哪天去了那边,西边奶奶见到他做了啥错事,赶紧去告诉我爷爷,让爷爷好好管管他,不行也打他两下。
父亲是个普通的农民,和千万个勤劳善良的父老乡亲一样。我很想用更多的故事真实地描述个性很强的父亲,但让我确实感到很为难。这篇难写的文章,是从记忆中涌出来的,经历数十年,也不经意地构思了数十年。一些记忆片段在深夜或凌晨突然想到就立刻爬起来记下,这是父亲披星戴月地劳作习惯教给我的,那时候在地里抢收抢种不分日夜,养成了我现在加班加点不怕苦累。虽然写不出父亲有多伟大,但心里也有朱自清先生眼中的一样父亲的背影。
感谢父亲,我从内心祝愿父亲健康长寿,也替母亲多过些好日子。

(2026年9月15日《泰州晚报》6版)
作者:何德军,江苏兴化人,曾在部队工作十余年,现供职于上海税务。爱好书法绘画和写作,常有作品见诸报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