豪情与哲思

　　——程颐的诗与志

　　王杰

　　上一集我们讲了程颢和他的岳父彭思永，这一集我们把目光转向程颢的弟弟——程颐。很多人知道程颐，是因为他是北宋有名的理学家，印象里他总是一副严肃古板、不苟言笑的样子。但其实，年轻时的程颐，也有过豪情万丈的一面。他会写诗言志，会上书论兵，心里装的不仅仅有方块字，还有万里河山。

　　程颐一生留下来的诗不多。在他看来，写诗不是为了消遣，而是为了表达志向、讲清楚道理。他说过，做学问的人，应该把道放在第一位，文辞是次要的。所以他的诗，每一首读起来都很有分量，每一首都能体现“文以载道”的主旨。

　　当时有个叫王佺期的道士，很仰慕程颐，特意寄来一些丹药，想帮他强身健体。程颐收到后，写了一首诗回赠。诗里有这么几句：“至诚通圣药通神，远寄衰翁济病身。我亦有丹君信否？用时还解寿斯民。”翻译成现在的话就是：您诚心诚意寄来丹药，想医治我衰老的身体，这份心意我领了。但您可知道，我手里也有一味“丹药”？这味药，不光能治病，还能让天下百姓都跟着受益。在程颐看来，身体的老病需要治，但人心的教化、国家的治理，才是更需要下功夫的。他说的那味“丹药”，其实就是圣贤之道、治世之学。这首诗表面上是感谢对方赠药，实际上是在委婉地告诉对方：真正的灵丹妙药，不在炉子里炼，而在书里获得；不是为了让人多活几年，而是为了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。

　　程颐年轻时候的豪情，还体现在他为舅舅送行的那首长诗里。十八岁那年，他的舅舅侯可被朝廷征召，要南下平定叛乱。临行前，程颐写了一首诗送舅舅。诗里称赞侯可：“先生独奋孟轲舌，扶持圣教增光辉。”意思是说，舅舅您像当年的孟子一样，四处奔走，传播儒学，为圣贤之道增添了光彩。接着他又写道：“宏才未得天下宰，良谋且作军中师。”这是在替舅舅惋惜：您明明有治理天下的才干，却没当上宰相，如今只能以谋士的身份随军出征。写这首诗的时候，程颐才十八岁，正是满腔热血的年纪。字里行间，既有对舅舅的敬佩，也藏着自己的心事——他不甘心只做一个读书人，他想建功立业，想用自己的才学去改变天下。

　　程颐的志向，不是光靠写诗说说就算了。宋神宗年间，北方的辽国一直虎视眈眈，边境不太平。朝廷派了名臣文彦博到河东担任主帅。程颐听说后，担心文彦博刚上任，不熟悉当地的情况，就主动给他写了一封信，提出自己的建议。信里说，对付强敌，最好的办法是把防守做扎实，让对方找不到漏洞。只要咱们守得严，敌人自然不敢轻举妄动。千万不要因为急于立功就贸然出击，一旦轻敌冒进，后果不堪设想。这番话有理有据，说得头头是道，不像出自书斋里的学者，倒像是懂兵法的将领在分析局势。可见，程颐虽然踏实钻研学问，但他心里装的，从来不只是书本，还有整个国家的安危和天下百姓的命运。

　　从写诗明志，到上书论兵，年轻的程颐用行动证明：真正的读书人，不是把自己关在书斋里，只顾着修身养性，而是心里装着天下，怀有苍生，有一份始终割舍不下的家国情怀。后来，他成为一代理学大家，讲的还是如何做人、如何治国、如何让天下变得更好。只不过，年轻时的豪情，化成了后来的沉静；当年的热血，变成了讲学传道的坚守。程颐用一辈子证明了一件事：真正的儒者，既能仰望星空，也能脚踏实地；既修“内圣”之功，也怀“外王”之志。这份心肠、这份担当，千百年后听来，依然让人动容。

　　（文章摘自即将出版的《理学宗师的家国情怀：大儒二程》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