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地为何引得黄庭坚王阳明诸多名人接踵而至？

　　作者：钱江湾

　　这大概是我爬过最矮的一座小山了，就在鄱阳湖上。我是坐高铁经过鄱阳湖铁路大桥时，第一次望见这座被称作“天下无双第一鞋”的鞋山。

　　鄱阳湖古时称彭蠡湖，湖上散落着好几座别具风味的小岛。到底选哪一座登临游览呢？有人向我推荐落星墩，靠近庐山市，比鞋山更“迷你”，方圆不过百余步，传为天星坠落所致，丰水时节大半隐于水下，只露出塔尖，像一枚随手撒在湖中的星子。

　　经过犹豫比较，我最后选择了鞋山，鞋山也叫大孤山。许多人并不知道，鞋山其实也是庐山世界文化景观的组成部分。1996年，庐山列入《世界文化遗产名录》之时，鞋山连同石钟山一并被纳入遗产范围。游览了庐山的人，却很少再来湖中游鞋山。

　　我买的是鄱阳湖四景联游套票，三个旅行团的人合在一个船上。船离开石钟山码头，破浪驶入湖中，先后穿过两座跨湖大桥。湖面非常宽阔，视野平展，给人一种出海的错觉。风从湖上扑面而来，非常凉爽惬意。

　　当驶过跨湖铁路大桥，渐渐靠近鞋山时，船上的游客越发兴奋，纷纷倚着船舷，迎着湖风拍与鞋山的合影照。一对年轻情侣站在船舷边，伸出各自手指，要“钩”住那座孤岛。女孩长发随风轻扬，姿态俏皮有趣。

　　浩渺的湖面水色淡黄，远处那座孤峰拔水而起，南高北低，前头尖窄，后身宽圆，静静卧于水中，正是民间传说中仙女遗落的“绣花鞋”。

　　它立于湖口，控扼江湖交汇之处，像鄱阳湖的中流砥柱，任凭浪涌浪打，始终稳稳矗立，巍然不动。山峰高出水面九十余米，三面绝壁，唯有西北角一处石穴可用来停游船。这也是古往今来唯一能够泊舟登岛的位置。

　　中式三门石坊的鞋山牌坊，橙黄琉璃瓦飞檐，黄褐色的岩壁上爬满绿树，后面就是通往山门的石阶。

　　第一道关隘，便是一天门。一座石质山门，嵌在崖壁之间，一门锁山，确有一夫当关的气势。“一天门”为道教术语，取登天道第一门之意。

　　石壁上留存着不少历代摩崖石刻，一路缓步上行，我的目光不停在岩石间游走。巨石粗粝，藤蔓垂落在“俨若普陀”边，似将普陀圣境的禅意悄然缠绕。“湖中仙岛”四字横卧巨石之上，笔力飘逸，透着孤悬湖心的蓬莱意韵。“在水中央”古意苍劲，尽显“长江绝岛”的沧桑与灵秀。

　　没走多少路就到了山顶的大姑庙（又称大孤山庙），始建于宋隆兴年间，距今已有八百余年历史。原来是一座道观，殿内供奉大姑娘娘。鄱阳湖上，舟船往来，渔民、商贾皆仰仗大姑娘娘的护佑，护行船平安，也保渔家生计。

　　旧时还有一个习俗，来此求子的妇人格外多，要悄悄取走娘娘座前的一只小绣鞋，待到如愿得了子嗣，再来还愿，重新放回一双新鞋。别处庙宇多收香火，唯独大姑山的娘娘收鞋子，的确闻所未闻。

　　汉白玉色的雕像静立在山崖边，守着这一湖风浪。在民间传说里，这位大姑来历不凡。她原是瑶池的玉女，因与渔郎胡春相恋，触怒了天规。天兵捉拿之时，她情急蹬落绣鞋，鞋子坠入湖中化为孤山，压住作恶的渔霸，护佑了湖上苍生。

　　山路蜿蜒，岩缝之间，石蒜花静静开着，稀疏的花茎从坚硬的石灰岩裂隙里钻出来，舒展花瓣，一刚一柔，给这座小山增添了一点生机。

　　大孤山与长江中的小孤山遥遥相对。矮小的孤岛，自古就是水上要塞。相传，周瑜曾在此操练水军，朱元璋与陈友谅进行鄱阳湖大战，曾国藩水师与太平军也在此激烈厮杀，小岛上弥漫过太多的水战烽烟。

　　登顶至禹王峰，旁边一侧便是观庐亭。凭栏向西眺望，庐山群峰在阴云下连绵起伏，淡青层叠。

　　七层三十多米高的鞋山大孤塔巍然而立，宝塔为明嘉靖年间始建。旧时有“鞋山宝塔镇鄱湖”之说，这里是老“湖口八景”之一。拾级登塔，风穿过塔窗，视野豁然开朗，彭蠡湖浩渺荡漾，远处的长江如一条素色的飘带。站在高处，方能体会古人写“一峰独峙彭蠡中”的心境。

　　山侧还有观鸟谷，每年冬日这里候鸟云集，白鹤、鸿雁栖于山谷乱石之间，非常壮观，是摄影师喜欢的拍摄地。眼下秋日，候鸟尚未归来，只有草木静谧，等候鸟群赴约。

　　弹丸之地的鞋山，人文荟萃，古时不少文人踏足过此岛。白居易贬江州，一句“山分大小姑”，将地理名称化作民间传说的源头。明代解缙题有一诗：“凌波仙子夜深游，遗得仙鞋水面浮。岁久不随陵谷变，化为砥柱障中流”，夸赞鞋山如仙鞋浮水似中流砥柱。

　　王阳明平定宸濠之乱后，舟过鄱阳湖口，写下《过鞋山戏题》一诗：“曾驾双虬渡海东，青鞋失脚堕天风。”素来外表严肃的他，偏偏在诗题中用了“戏题”二字，显出一种心性之间的松弛。

　　说到鞋山，不能不说苏轼与它的缘分。元丰元年（1078），苏轼在徐州知州任上，观赏唐代李思训《长江绝岛图》，写下一首传诵千古的题画诗：

　　山苍苍，水茫茫，大孤小孤江中央。

　　崖崩路绝猿鸟去，惟有乔木搀天长。

　　客舟何处来？棹歌中流声抑扬。

　　沙平风软望不到，孤山久与船低昂。

　　峨峨两烟鬟，晓镜开新妆。

　　舟中贾客莫漫狂，小姑前年嫁彭郎。

　　画的作者李思训，人称大李将军，是青绿山水画北宗开山之人，苏轼欣赏着他的画作《长江绝岛图》，依着画境落笔写下此诗。

　　“山苍苍水茫茫”的山水，是画里的江山，掺入了民间小姑彭郎的谐音传说。诗作借民间趣谈，劝诫舟中商客切莫轻慢了这山水人文俱佳的人间胜境。

　　“孤山久与船低昂”这一句尤为绝妙。苏轼在《望湖楼醉书》中有“水枕能令山俯仰，风船解与月徘徊”的佳句；更早时，在《出颍口初见淮山是日至寿州》诗中，有“长淮忽迷天远近，青山久与船低昂”的诗句，可谓一脉相承。

　　其实，苏轼一生几次经过鄱阳湖一带，都没有踏足鞋山。元丰七年（1084），他赴湖口探访石钟山，近在咫尺，不知何故擦肩而过！但他的诗作，却让大孤山（鞋山）的名声传播天下。

　　北宋另一对父子黄庶与黄庭坚，倒是都来过鞋山。黄庶宦游途经彭蠡，写下《大孤山》一诗：

　　蠡百里南国襟，万顷苍烟插孤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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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山大浪独夫险，比干一片崔嵬心。

　　宦游远去父母国，心病若有山水淫。

　　江南画工今谁在，拂拭东绢倾千金。

　　黄庶借孤山崔嵬，自比比干忠直之心，将宦途的孤愤，寄托于屹立湖中的石山。

　　后来，三十六岁的黄庭坚赴泰和知县（今江西泰和）任途中，船泊大孤山下，循着父亲当年的踪迹，写下《泊大孤山作》：

　　汇泽为彭蠡，其容化鲲鹏。

　　中流擢寒山，正色且无朋。……

　　幽明异礼乐，忠信岂其凭。

　　风波浩平陆，安得旷达士。

　　他看见了孤峰独立的风骨，湖面风波如人世宦途，在浩大的水色之中，追问忠信的依托，期盼旷达之人。

　　父子二人先后泊舟同一片水域，对着同一座孤山，差不多同题作诗，各自寄寓心事。

　　一路循着崖壁，往云眠亭走去。据史料记载，米芾当年过鞋山，留下“眠云”二字，也有的资料叫“云眠”。

　　苔痕覆石，风化经年，隔着一段距离，我的目光反复梭巡，终究没有看见“眠云”字样，心里未免有些怅然。

　　可转念一想，寻访古迹，常常会遇到这样的遗憾。云卧于山，山卧于云，米芾的题字留白极多。鞋山本身就是一卷活着的碑刻，如一本还没有读完的古籍。

　　回程行到山道转弯，岩壁上篆书竖刻“千古奇音”四字，这便是鞋山有名的敲磬石，取小石叩击岩面不同部位，据说会发出清泠的声响，叮咚如古磬。

　　石钟山是浪击石窍作钟鸣，鞋山这一块，是人叩灰岩而得奇响。我捡起一块尖细的小石块敲击，刚才骤然而至的几十个游人散去后，山道中特别宁静，我的耳边仿佛传来了金石之音，这声音特别清脆动听。

　　作者简介：钱江湾，本名沈军正，浙江省散文学会会员、杭州市西湖学研究会会员、杭州市苏东坡研究会会员。

　　（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，界面图为新华社记者万象摄影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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